河馬食堂(086) 像家的實驗室

塑膠盤立刻變成熔膠,像水滴落在桌面與地上,石英砂也四處滾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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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到學校報到的第一天,就遇到系上管理實驗室的麥金泰爾(Jim Macintyre) 技士。我第一次與他見面,他就快樂地講到,曾經在北非,與中東教導當地的百姓省水灌溉與鑽地下水井。我剛到美國時,最怕聽到外國或城市的名字,常要在腦筋轉了好幾圈,才與以前地理課本上讀到的名稱對等。他講得愈多,我愈像鴨子聽巴哈,點頭直說:「Yes, Yes…」。

每一次我在實驗室遇到他,他總是要與我聊天。有時談系上的老師在「加州中央盆地的引水工程」扮演的角色、「高粱的耐熱」、「核電廠的廢污外漏」等,他實在太愛講話。實驗室裡有碩士班的學生、博士班的學生、博士後研究人員、外國訪問學者,各有實驗要進行。設備不夠時,還要排班進行,哪有心情與人閒聊。但是,他是實驗室的老大,他決定使用儀器的排班,實驗空間的分配。老大要聊天,大家祇好作陪。有時他招聚大家喝咖啡,或吃他帶來的糕點。

十多年後,我才逐漸瞭解他這樣做的關鍵。第一、具有研究熱忱的人,很容易落入自己的世界裡,藉著聊天,可以跨出自己的世界。第二、讓大家自由對談,互相瞭解對方所作,大家成為實驗室的研究團隊。第三、互相討論,幫助自己看到盲點,有利研究進度。第四、學生完成自己的論文,也對別人的論文有所知悉。他有效管理實驗室的方法,不用高壓辦法,不是緊迫盯人,而是讓實驗室有「家」的感覺。他祇要求「安全,是實驗室最高的原則。尊重,是實驗室最高的道德。」。

我有次作實驗出了嚴重的差錯。我用高溫爐烤乾石英砂,忘了調冷卻的時間,直接將高熱的石英砂倒在一個大型的塑膠盤裡。塑膠盤立刻變成熔膠,像水滴落在桌面與地上,石英砂也四處滾落。我一時慌得不知該怎麼辦,他一聞到味道立刻跑過來,問道:「你有沒有受傷?」我說:「沒有。」他說:「讓我來收拾。」我說:「我惹的禍,應該自己收拾。」他堅持地說:「不。你去上課或休息。」我說:「指導老師若知道,我該如何解釋?」他說:「老師不會知道。」。

我聽他的話離開,隔天上午一早就進實驗室,竟然完全看不到昨日的慘狀,我仔細的摸熔膠接觸的桌面,完好無缺。他來上班時,我問他:「你怎麼做到的?」,他笑一笑說:「我等熔膠冷卻,用刀子刮走。再用砂紙磨平,而後重新粉刷。隔了一夜,味道全消。我想誰也看不出來。」以後,他也不再提此事。原來再好的學生,總有不完全的地方;一個優秀的研究管理者,總為學生保留一些恩典。

後來我在台灣大學帶了二十多年的化學實驗課。學生若出差錯,我的第一句話一定是:「你有受傷嗎?」

多次出糗的
張文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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