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馬食堂(096) 白臉教授

起初我們不明究竟,坐在他身邊,陪他一起看海。

與學生在海邊上課
2016年5月27日,與學生在海邊上課。

科隆(Ray krone, 1922-2000)教授是我「波浪力學」的老師,他長的高瘦,一頭白髮,不曉得是不是皮膚的病變,他的臉比一般白人的臉更白,我們私下稱他「白臉教授」。他講話的聲音很慢,但是走路的速度很快。二次世界大戰期間,他在美國黑貓偵查航空隊(Photo Reconnaissance Squadron)擔任P-38(閃電式轟炸偵察機)的機長,多次進入敵人領空,拍攝照片,是提供情報的飛航英雄。

他來上課時,剛經過一場嚴重的心臟病。站著講課稍久,就坐在椅子上。波浪力學有許多的數學,他又在課程內容,加入泥砂在水中的運動與推移,增加課程的難度。修課的學生開學後就一直減少,最後約剩5-7人。

事隔二十多年,我對他上課的內容大都忘了,但有一件事難忘。課餘,他開輛九人座的車子,載我們到舊金山海灣看海。他開車時,不太說話。抵達海邊也不說話,祇自車後拿出一把大鏟子,扛在肩上,載著帽子,大步走向海灘。他選個地方,坐在灘邊看海。起初我們不明究竟,坐在他身邊,陪他一起看海。幾分鐘後,他站起來,在海灘上用力鏟了一個洞,而後講解過去多年,海浪對海沙粗細、排列、方位的影響。然後他問我們:「你們認為一百年後,這裡會怎麼樣?」

科隆不祇是位教授,也是傑出的海港工程師,他建造不少港口,包括加州舊金山灣的海港。他從來不講所做的港灣工程,帶來多大的經濟好處,卻講港口建造對周遭海灘與河口的漂砂的關係?他要我們牢牢地記得,我們所設計的工程,百年之後,會有什麼影響?而不是祇用短期的效益來估量。他教我們思考「有形的工程,如何顯示無形的價值?」、「工程是為了人類一時的需求,還是有更深的意涵?」、「工程是為了偉大的成就,還是證明人的渺小?」。他問這些問題,是我在工程學科的書本上,沒有看過的。

但是我們怎麼知道,現今所做的工程,百年之後會如何呢?大學沒有一門課叫「百年之後」。他教導我們,成為一個工程師必須先學習成為大自然準確的翻譯者,認識上帝留在大地的,有些可以更動,有些不要隨意去更動。他要我們學習在海邊聽海洋的動頻,在河口看到自然運轉的旋律。工程是為了人的需要,工程師要提升人的生活方便,但是為人類提升水平的人,必須知道自己的能力的有限。一百年之後將如何?那是任何工程師無法回答的題目,我們必須知道自己無法回答,才能知道提升的界線。

與他曬了太陽、吹了海風。他請學生到海邊的餐廳,吃很好的螃蟹與龍蝦。科隆教授教導我的,超過那些美味。科隆教授教我們之後,不久就退休,他在學校附近的「第一浸信」教會(First Baptist Church)聚會,那是Davis大學城最多學生的教會。迄今,我仍時常思想他所問的。

親愛的同學,你們有時看我坐在海邊,不發一語,大概知道我在想什麼吧?百年之後。

敬畏的沉默者
張文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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