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公孫豹的治水教育

司馬遷末了評西門豹是:「西門豹治鄴,民不敢欺。」這是很有意思的一句話,尤其在近代,人民的意志,人民的抗爭,人民的選擇高漲,相對的公權力低落,關係於全國眾人的重大建設難以推動。而且民智並沒有與認識迷信成正比,反而更多的行政者,執法者,媒體者,知識者投其所好,刁民當道,黑道橫行,怪力亂神,爭奇鬥豔。令人不禁問道,何時公堂之上會又有西門豹這種人才?

西門豹治鄴的連環畫
西門豹治鄴的連環畫

公元前四百五十年,河南的「鄴」是一個貧窮的地方。鄴的平原是不適耕種的鹽鹼地,作物不容易在這片土地上成長。鄴的旁邊有一條「漳水」經常汜濫成災,但讓該地區百姓最痛苦的不是這些天災,而是人禍。

水鬼惡習

「鄴」縣有一個習俗,就是每年要為「河伯娶親」。河伯是古時的水鬼,「馮夷」。他本來是個人,有天在黃河邊洗澡,不慎淹死了。不知為何就是有些人會相信,人在活著的時候即使沒有什麼了不起,淹死了以後卻變成神通廣大的鬼,可以興風作浪。照理說一個人不會游泳,死了以後若真變成鬼,也應該是不會游泳的鬼!這些死鬼竟然比還活著的酒鬼、賭鬼、毒鬼又厲害,實在令人匪夷所思。

前者需要有人供奉,後者卻有警察抓他們,真有天壤之別。

鄴縣漳河的這一水鬼,不僅被尊稱為河伯,還要娶妻。水鬼娶妻是要人命的,根據司馬遷在史記滑稽列傳的記載,這是讓一個美麗的少女,坐在一條裝飾漂亮的船上,送入漳河之上船開始是浮在水面上,漂了數十里之後,船就會慢慢的沈了,這代表河伯收納了。

令人非常驚訝的是,這種殘忍、迷信的儀式,是由廟裡巫婆(祝巫)、教導人的長者(三老)、城內的官吏(廷椽)在主持的。若有交不出錢的民眾,女兒就要送給河伯為妻,以致鄴縣百姓又窮又可憐。窮是因為每年付出大筆費用,讓巫婆去分發,可憐的是被騙還以為是洪水來了,結果大家還是淹死。

為什麼船在漳水之上,漂浮數十里會慢慢的沈沒呢?這是因為漳水有二條支流:一條出於山西境內的鹿名山,水色混濁,水中漂浮顆粒多,故名為「濁漳」,濁漳流進河南省的鄴縣後,才又和源自沾山的「清漳」交會。清漳的流量很大,而且水色呈清。會合後流了一陣距離才入黃河。在物理學上,愈混濁的水比重愈大,浮力也愈大,水面的東西愈不容易往下沈;清澈的水比重較小,水的浮力也較小。所以祗要預先算好船上在濁漳處會漂浮的載重量,到了清漳會合之處就會因著水浮力的改變,慢慢地往下沈,再加上兩河的交會處,水勢激盪,常有渦流產生,容易傾覆小船。

西門豹改革第一步——察訪民情

信仰是人基本的信念,是價值判斷的基石,是擇善棄惡的法碼。但是,迷信是著迷於慾望遠多於信仰的真實,是原則不分還多於慎思良判。迷信如果再加上有暴利可途,甚至成為產、官、學的集體操控,芸芸百姓就很難獲得解救了。民間的巫婆以虛假現象騙人,知識份子再加油添醋,政府官員又去逢迎鼓吹,就可以把單純的二條河流「濁漳」與「清漳」交會,與河川缺乏整治所造成的水災,弄成讓人傾家蕩產,民不聊生。

就在這天災人禍之際,扭轉一切的是新任鄴縣縣令──西門豹。司馬遷對西門豹怎麼進行改革,有非常戲劇性的敘述,卻又不失當改革者做事、決策的準確原則。西門豹一上任,首先就是察訪民情,知道鄴縣民間疾苦的所在,是「苦為河伯娶婦,以致貧」,並且知道是巫婆、官吏與教導者的串通為害。

改革的第二步——看準時機

西門豹的管理智慧為:找適合時機下手。他沒有新官上任三把火,胡亂改革一通,打草驚蛇。反而願意參觀河伯娶妻祭典,說不定還礁祭、剪綵、破土、上香,買通河伯,祈求風調雨順,連防洪水災的工程預算也可以省了。這種做法,鬆懈了那些犯罪份子的警戒之心,以為這個新任主管,不過爾爾。河伯娶妻時,西門豹果然依約前往,縣民也有二、三千人來河邊觀看,場面熱鬧非常。

西門豹一來,就去看要送入河的女孩好不好看,就像小孩子去婚宴,吵著要先看新娘美不美一樣。

改革第三步——司法嚇阻

沒想到西門豹嫌新娘不好看,說:「煩大巫嫗為入報河伯,得更求好女,後日送之。」就命左右,把巫婆丟入漳河。巫婆會玩河水浮力把戲,西門豹也會玩河水浮力把戲,巫婆沈入水底了。西門豹還說:「巫婆何久也,弟子去之。」又把巫婆的女弟子一個一個的投入水中。西門豹只怪這些女弟子步伐緩慢,最好請男的去,又把那些騙人學者教師丟入水中。

西門豹一直彎腰備筆,恭敬的守候在河邊,看派去水中的人有沒有回覆河伯的吩咐。不久西門豹又喃喃自語:「巫嫗,三老不來還,奈之何?」這時,那些過去為害的官吏,嚇的個個跪下來「皆叩頭,叩頭且破,額血滿地,色如死灰。」西門豹才饒了他們。

改革的第四步——教育百姓

除去漳水的河伯娶妻的陋習容易,但是除去百姓對漳水洪害的懼怕就不容易了。西門豹立刻下令要鑿漳水,建十二條的渠道,以引漳水進入灌溉農田。以1.減少漳水的水量,2.淋去鄴縣土壤的鹽鹼,3.引進濁漳的水中懸濁顆粒,增加農地的肥沃,一舉三得。即使是近代的科學技術,也佩服西門豹的作法台灣最肥沃的農地-「嘉南平原」,以前也是鹽份地,是引濁水溪與曾文溪水進去農地,才得以洗去土壤鹽份,並使得溪中懸濁顆粒可以增加土地肥份,種出來的「濁水米」才能以品質優秀而聞名。

然而,對於西門豹的命令,當時的百姓大都反抗,認為建十二條渠道太辛苦了。多麼奇怪,百姓寧願年年犧牲一個女性的生命,而不願徹底的解決真正要面對的問題,這是一種長期迷信所轄制,所產生人心愛撿便宜,走捷徑的敗壞表現。

這時西門豹講了一句至理名言:「民可以樂成,不可與慮始。今父老子弟雖患苦我,然百歲後期令父老子孫思我言。」這是何等的遠見!西門豹仍然堅持,實施公權力,與民同建漳水十二渠。渠成引水,地得農利,水害災除,鄴縣平原成為中國最重要的作物富饒之區。以後愛看三國演義的人,會讀到曹操與袁紹之爭,幾次都是在鄴縣,曹操勝利後也軍屯於此為總指揮所。可見漢朝末年,西門豹後四、五百年,鄴縣已成人見人愛之地。

司馬遷的評語

司馬遷末了評西門豹是:「西門豹治鄴,民不敢欺。」這是很有意思的一句話,尤其在近代,人民的意志,人民的抗爭,人民的選擇高漲,相對的公權力低落,關係於全國眾人的重大建設難以推動。而且民智並沒有與認識迷信成正比,反而更多的行政者,執法者,媒體者,知識者投其所好,刁民當道,黑道橫行,怪力亂神,爭奇鬥豔。令人不禁問道,何時公堂之上會又有西門豹這種人才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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