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签： 河馬食堂

「謝謝。」E.對我說道。我驚訝的看著他，一時不知如何回應。

E是自閉症的男孩，骨肉癌的患者。我在台大醫院遇到他時，他已是癌症末期。他坐在門診的沙發椅上，不舒服的輾轉身體。我的妻子去探望他的母親，我在一邊沒事做，就幫他的背部按摩，他就安靜下來。E不太說話，若說話只說一個單字，不會說兩個字。他要我停止，就說「謝」。

後來，我每次看他，就為他按摩。他最喜歡站在醫院二樓的窗戶，看著外面的噴水池與鯉魚，看幾個小時。有一天下午，我在學校開主管會議，E的母親打急電給我：「孩子很不舒服，需要你來按摩。」我趕過去，她一直向我道歉：「在孩子心目中，你是個按摩師，不是台大的教授。」我說：「沒關係。我在唸大學的時候，學過按摩，本來就為了服事人。」我替他按摩時，心中也為他禱告，祈求上帝幫助E。她說：「你的手勁大，孩子很舒服。」其實，我開會很久，已覺疲憊，到此按摩，幾乎用了僅剩的體力。不久，E對我說：「謝」，我就休息了。

為一個癌症末期的自閉兒按摩有用嗎？最後一次，我為他按摩時，他對我說：「謝謝」。她的母親說：「這是孩子第一次說兩個字的話。」五天後，他就過世了。教會為他舉行追思禮拜，我知道E不再受痛苦，我應該為他高興，但是我的眼淚還是不爭氣。

我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？「我勞碌是徒然，我盡力是虛無」（以賽亞書49:4）嗎？我教過許多學生，我知道許多學生會抱怨，會爭取。但是我是在台大醫院的一角，聽到一個病童對我說他人生第一個「謝謝」。

我才體會當個按摩師，真好。

「老師，你知道嗎？」有個大學一年級的學生，對我說道。「知道什麼？」我好奇的回應。「現在的學生很難教。」他感嘆道。「噢？」我心想這是很多老師的心聲，怎麼這學生也會如此體會。

「這學期，我去輔導國中生的數學，一星期一次。他們根本坐不住，一個小時我教不了一題。」他說明道。「怎麼會這樣呢？」我驚訝道。「是啊，我無法瞭解他們在想什麼？」學生說。我想讓國中生去教小學生數學，也會有這種感受吧。原來，每一代教下一代，都是不容易的事。我向這位學生道謝，他給我一個重要的體會，我們原來是戰友。

無論是教導，或與他人互動，一定會有相互不瞭解，造成的傷害。你在我的背後想我，我在你的背後猜你。當誤會多於真實，難免有傷害、傷情，或傷力。但是，一個人要不受別人的傷，是將自己關在自屬的監獄裡。一開始就怕受傷，就會斷絕互動。不怕受傷，才能互動產生。相互瞭解，反而不易受傷。與人交往，如同呼吸，不呼就不吸，有呼才有吸。

與人交往，不是只考慮自己，想遮掩自己深處的孤單，這種關係遲早會凋萎與分開。我們必須健壯，不要只顧自己，否則會像深海大章魚，一上來就想吸住對方，拖到自己的深海裡。

「人打我的背，我就任他打。」（以賽亞書50:6），背部沒有手防衛，腳也很難向後踢，但是背後傷害我們的人，他們的背後還有主的手在節制。真正的武林高手，是「任他打」。打久了，打在背上像按摩，舒服、舒服。

教導者不防衛，是朵踩不死的玫瑰。而非像大章魚，背後還有爪。

黑暗可以讓人在黑夜裡睡覺，讓星星在夜空顯得明亮。讓植物的氣孔關閉，合成生長所需。讓霧氣冷凝地面，使昆蟲得到飲水。讓螢火蟲出來飛翔，讓壁虎爬動開始，讓青蛙出來呱呱叫，讓貓頭鷹出門咕咕，讓毛蟹向河溯源，讓海龜上岸產卵。

黑暗，可以給人靜默，讓人思索，使人在夜間歌唱，在黑暗裡發聲，在黑暗中更渴慕光。在黑暗中，人不必在乎自己的美醜，只在乎主的榮光。黑暗也是考驗，黑暗中的盡職，才是真正的盡職；暗中的得勝，才是真正的得勝。

黑暗，也是科學的難題。宇宙有超過億兆個發亮的星體，為什麼地球的夜晚總是黑？宇宙到底有多大，否則星光射到宇宙的邊緣，為什麼不反射？

黑暗，也可表示遮蓋。當上帝的獨生愛子，受釘在十字架，「從午正到申初，遍地都黑暗了。」（馬太福音27:45）我相信天父不忍於睹十字架上的那一幕，就用黑暗來遮天與蓋地。但是耶穌十字架上所流的血，卻能洗淨我們的罪污白如雪。

黑暗，可能是蒙恩的前奏。我高中唸的是夜校，晚上打排球，球滾到暗處，就找不到球。球找不到要賠錢，有一個同學站出來付款。這同學是基督徒，自動賠錢，給我好印象。後來，他邀請我到教會聚會，我在那裡信主，受造就。

上帝說：「我使諸天以黑暗為衣服。」（以賽亞書50:3）諸天保護地球，黑暗保護諸天。我們經常在外保護、教導。也需要退入暗中，傾聽上帝在暗處對我們的恩言。

會寫文章的人，不一定會成為好作家。會演講的人，不一定會成為好講員。會讀書的人，不一定會成為好老師。會考試的人，不一定會成為好公務員。會賺錢的人，不一定會成為好企業家。會彈琴的人，不一定會成為好音樂家。因為「好」，不是聰明才幹，而是生命的氣質。這氣質是受過挫折，仍存盼望，遭到損傷，繼續前進。

雅各的生命，在遭受極大的壓力，無法可施，乏力可行之時，向上帝作了一個禱告：「祢向僕人所施的一切慈愛和誠實，我一點也不配得。我先前只拿着我的杖，過這約但河。」（創世記32:10）。一個人要珍惜己有，必須體會是無有。我有擁有，是我不配有。我有所得，是我不配得。我的存活，是上帝的所給。

我們的一生經常只有少少的裝備，就作了一個重大的決定，彷如只拿一根棍子，就過約旦河。幾年之後，稍有賺有得，非這根杖打出的天下，而是上帝的慈愛與信實。以色列人又稱為「希伯來人」，希伯來人的意思是過河之人。人生的每段路都不是靠昔日的才幹、能力、經驗，而是重新仰望主的祝福。因此，許多眾人爭的，我們不爭。許多眾人搶的，我們不搶。因為，我們隨時要過下一條河，這些爭來、搶來的帶不過。只有主的慈愛同行，信實相伴。我們只有一杖，也能走過多少的江河。

「主耶和華必幫助我，所以我不抱愧。」（以賽亞書50:7）。為什麼不抱愧？手上只拿杖，哪來多餘的手懷抱慚愧。過河的卒威力大，因為主同在。

上帝給人的感動，要有個正確的態度，就是「剛強壯膽」（約書亞記1:6），才能承受那份感動。我們若不剛強壯膽，就無法背負使命，接受感動，向前邁進。

靠主剛強，正確的才能持守，動搖的才能扶正，失敗的沮喪才能趕走，深陷的軟弱才能拔出，爭戰才能得勝，焦慮才能撇在後頭，迷失中才能站立，混亂中才能領導。靠主剛強，是不以熟悉的為依賴，不以已有的為扶持，而是勇敢站起，以主的感動為行動，以主的真理為持守。

眾人都說好，上帝說不好，那就是不好。眾人都說不好，上帝說好，那就是好。眾人都說是，上帝說不是，那就不是。眾人都說不是，上帝說是，那就是。不要怕這、怕那。敬畏主的人，只怕上帝，沒有多餘的怕，去怕人、怕事、與怕物。

剛強壯膽，何止是膽。肝不好嗎？剛強壯肝。腎不好嗎？剛強壯腎。腸不好嗎？剛強壯腸。眼不好嗎？剛強壯眼。腿不好嗎？剛強壯腿。剛強是強壯的啟動，強壯是剛強的堅持。剛強，是再次的信主、靠主。強壯是勇氣的輸入，恩典的暢流。

每一天都在改變，我們的主不改變。每一天都在變動，祂的寶座絕不動。「我硬着臉面，好像堅石」（以賽亞書50:7），不是我們能忍耐，而是有主剛強。不是我們不動搖，而是有主話語，成為力量。今日，我們拔營，向前進。